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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我要你帮我杀人（第1页）

就像所有历史节点开始时那样，在史家所编写的众多史书中，无数激荡的故事或许只是寥寥几笔。

大饥。

秦国蒿北，黎明破晓，一位身穿锦衣华服的少年踩在这片无比荒凉的土地上。

近城的水道早已干涸，河床上大块的石头被翻开。从城门向远处眺望，沿路看到的树木皆被挖开了树心，皮开肉绽。

朽破的城门挡不住在秦疆日夜南北闯荡的秋风，风吹过街上的骨骸，刮进空巷深处。可以预想的到，此后三十年，蒿北都将是荒无人烟。

顺着城门的主街道一路走到尽头，叶客最终停留在一处只剩断垣残壁的都府门前。他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看不知去向的门匾，没有犹豫地踏进了门板不翼而飞的大门。

走进都府，四周是被劫掠抢夺过的痕迹，砖瓦，碎瓷和被撕得到处都是的书页，书页被干凝的血液结在地上，像大地伤口处腐烂的白斑。

叶客沉默的看着周围，然后径直向一处墙角走去，蹲下身子，看着眼前裹在竹席里的饿殍。早在城门，叶客便用神识搜探到此处奄奄一息的生命。

许风如同尸体般的下半身裹在破烂的竹席里，而难以被称作人的上半身，穿着褴褛的红色官袍，胸口向下凹陷，脸上已经瘦到脱相，但叶客依旧认出来眼前是谁，见到对方如此惨状，一瞬间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之前，在只点着一堆篝火的古寺之中。

听到身旁的动静，许风微微睁开眼睛，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珠，在看清楚来者是谁后，脸上慢慢扯出个自以为温和但看起来有些狰狞的微笑。叶客刚要从怀中掏出什么，那人藏在袖中的右手摆了摆，又无力的垂了下去，表示拒绝。

“没救啦，不然叫得就是常春了。”

“这药，医死人，活白骨。”叶客低下头去握住那只干瘪枯黄的手。

“我的身体受不了一点内力，这药救不了我的，你帮我运转都不行，你自己也知道。

“话说，你跑的真是够快的，鹰去尚需两日一夜，你这次一夜便赶来了啊。境界又提高了不少啊...”

“信里一说，我就赶过来了。但你还没有说清楚，为什么事情就演变成了这样子。”叶客声音有些颤抖。

却见那穿着官袍，还有些笑意的许风，看着眼前的旧友，突然就红了眼睛，但干涩的眼睛根本流不出泪：“赈粮被扣了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嘶哑，如同推开了一扇朽烂的木门，这句话很简单但又包含几分无奈，所言不多，却又让人无意间看见权力的阴影。

“府里的粮粥月前便散完了，郡内地主早已卷走粮产逃亡，只剩下千数的流民在城内盘转。逃荒的人逃荒，吃人的人吃人。有人来我这里，要搜我藏私。我只藏了一把你送我的刀了。”

许风苦笑几声，仿佛是从坟墓里传来，“我割我的肉我问他们吃不吃，他们不说话，可我丢给他们，却都跑去抢了。可他们到底不敢吃我，不敢吃我身上这一身官袍……

“可留了这一身官袍又有什么意义呢？这官袍是一个诅咒，所有人都难以善终。哪里都是这样，似乎从来没有变过。叶客，你说这世上，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有战争，不再有人为了欲望去害人？”

许风说到最后已经是呢喃不清的呓语，大口大口呼着空气，像搁浅的鱼。嘴里不停流着发紫的浓血，声音模糊的混在喉咙里，最后变成痛苦的呻吟。

“先喝点水吧。”叶客从腰间取出一个囊袋，轻轻的倒在许风嘴里，一点点斟进去。

“我已经没救了，事至此地，我也该死了。”许风喝下一点水，恢复了少许精神，轻轻掀开了遮住下身的竹席，一股腐臭味弥漫开来。

叶客看了看竹席下的惨不忍睹，摇了摇头，低声安慰：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那要把这种事情无能的归给世道吗？终究事在人为。”许风的眼神有些虚幻，接着痛苦的闭上眼睛。

许久，再一次睁开时，他的双眼突然射出异彩，他有些激动的脱口而出：“可若世道就是这个样子了，再给我一次机会，我也还是会这么选择！我不相信人们会一再陷进同样的漩涡。事情一定会在未来有所改变的不是吗？”

许风紧紧咬着牙，嘴里渗出鲜血，一字一句“历史的江河，永远在向前。我不会后悔。”

他的胸膛如同搁浅的鲤鱼挺越，大口吸气等到呼吸平稳，他似乎快活了许多，又似乎老了几十岁。

“这次我叫你来，是想要你帮我杀人。”许风的声音平静下来，脸上仿佛有了一些笑意。

喝了一些水，许风的精神似乎都好了不少，也可能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吧。他笑着扬扬脸，叶客把耳朵凑了过去，许风在他耳边私语一番，最后露出了一副满意的神态。

“嗯......”许风伸了伸懒腰，脸上因牵扯到伤口而抽搐，眼神里却有一些解脱，他盯着叶客的脸，焦点却延伸到他身后灰蒙蒙的天空，仿佛看到了某些幻象。

“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，不是吗？”许风的双眼有些迷离，“就像我给你念的那本捡来的江湖小说一样。里面的囚徒对兄弟说——”

“把他那根戴金戒指的手指头砍下，带回来给我。”叶客闷沉的低声说道。

许风突然大笑起来，一直瘫在身旁一侧的左手握拳向眼前老友伸过去，“对！对！我当时就是这么念给你听的。你还记得我们当时说的是……”

只是那左手伸到一半便无力的断了下去，叶客这才发现许风的左手肘上已经没了肉，一直藕断丝连的左手此刻终究还是断了。

叶客愣愣地看着那只紧握的左手，抬头看向许风，发现他已经死了。

叶客眨了眨眼伸出手将许风那双最后还带有笑意和不舍的双眼合上。然后轻轻的分开了他递到一半的左手。

里面是沾着血污的三两碎银子，被他狠狠的攥在手心里，碾得皮肉碎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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